我家那小子,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作业本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,仿佛在跟什么世纪难题死磕。我凑过去一看,白纸黑字,清清楚楚:
( )× 6 = 2400
就这?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。这不就是一道送分题吗?心里那股无名火“噌”地一下就往上冒。
“这有啥难的?用除法啊!2400除以6,不会?”我的声音不大,但自己都听得出里面的不耐烦。
他没吱声,小嘴巴噘得能挂个油瓶,手里那支铅笔的橡皮头,已经被他无意识地啃得面目全非。我看着他那副可怜又倔强的样子,心里的火气,突然就被一阵哭笑不得给浇灭了。
是啊,对我们这些被社会毒打多年的成年人来说,这太简单了。我们的脑子已经形成了固定的、高效的计算通路。看到“几乘六等于2400”,大脑的第一反应就是启动逆向运算——除法。就像看到红灯就踩刹车一样,是本能,是肌肉记忆。
可他不是。他是个孩子。在他的世界里,数字还不是冰冷的符号,它们可能是一个个的小怪兽,2400这个大怪兽,带着两个圆滚滚的眼睛(00),看起来就不好惹。而乘法,是他刚刚建立起来的,一种“累加”的、正向的思维城堡。你突然让他掉头,从城堡的终点反推回起点,他会懵,会迷路,这太正常了。
我深吸一口气,坐了下来,把那句“你真笨”硬生生咽了回去。我说:“嘿,哥们儿,咱不着急。我们换个玩法。”
玩法一:拆解大怪兽,把它变回小绵羊
我问他:“先别管那两个讨厌的0,你就告诉我,几乘六等于24?”
这个问题,他几乎是脱口而出:“四!” 眼睛里都闪着光,那是答对题的骄傲。
“漂亮!”我给了他一个击掌。“你看,这个大怪兽2400,其实就是24这只小绵羊,身后跟了两个小跟班‘0’而已。现在,我们把一个小跟班带上,变成240。你觉得,应该是几乘六等于240呢?”
他犹豫了一下,小声试探:“……四十?”
“为什么?”我追问。
“因为……因为24后面多了一个0,所以4后面也要多一个0?”
“bingo!你简直是个天才!” 我夸张地喊道,他被我逗得咯咯笑。这种正向的反馈比任何催促都管用。
“那现在,终极大怪兽出场了!2400!24后面跟了两个0,那你觉得,我们应该用谁去乘6呢?”
这次,他几乎没有犹豫,大声地,带着十足的底气喊了出来:“400!是400!”
你看,答案就这么出来了。我们根本没有用到“除法”这个词,我们只是做了一个游戏,一个“拆解”和“还原”的游戏。这背后的逻辑,其实就是数学里非常重要的一个思想——化繁为简。把一个看起来吓人的大问题,拆解成自己熟悉的小模块,逐个击破。生活里的大多数难题,不也是这么解决的吗?
玩法二:生活里找答案,让数学活起来
我又给他出了个场景题。
“想象一下,咱们家楼下开了一家超酷的玩具店,老板说,一个奥特曼模型卖6块钱。现在,你爸爸我,作为一个超级土豪,甩给老板2400块钱,让他把所有的奥特曼都给我包起来。你猜,我能买多少个奥特曼?”
他立刻进入了角色,眼睛放光,仿佛那堆奥特曼就在眼前。他开始掰着手指头,嘴里念念有词。这个过程虽然慢,但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,他在构建一个具体的、有画面的数学模型。
6块钱一个,10个就是60块。100个呢?那就是600块。
他算到这里,停顿了一下,然后眼睛一亮:“哦!我知道了!600块能买100个,那2400块里面,有4个600块!所以是4个100个!”
“那4个100是多少?”
“400!”
又是一次漂亮的独立思考。这个方法,我们称之为情景带入。冰冷的数学题一旦和具体的生活场景挂钩,就立刻变得有血有肉,充满了探索的乐趣。它不再是纸上的符号,而是可以触摸、可以想象的真实。很多时候,孩子不是不懂数学,而是不懂那些脱离了生活的、干巴巴的数学问题到底在说什么。
玩法三:回到原点,正面硬刚的“除法”
最后,我才把“除法”这个“官方解法”搬了出来。
“儿子,你看,我们刚才又是拆解,又是买奥特曼,都找到了答案是400。这说明你脑子非常灵活。现在,我教你一个最快的方法,以后碰到这种大怪兽,你可以一招制敌。”
于是,我把2400 ÷ 6的竖式写了出来。
我告诉他,除法,就是乘法的逆向旅行。我们知道终点(2400)和其中一个伙伴(6),去找另一个伙伴(未知数)。
24除以6,商4。这个你会。
后面的两个0,因为没有参与运算,就像两个乖乖排队的小朋友,直接跟着队伍站到商的后面就行了。
所以,答案还是400。
这一次,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困惑。因为通过前面两种“玩法”,他心里已经对400这个答案坚信不疑。现在学习除法,更像是在验证自己的想法,而不是在一个未知的领域里毫无头绪地摸索。他知道了“是什么”(答案是400),也理解了“为什么是”(通过拆解和情景),现在再来学“怎么算最快”(除法),一切就水到渠成。
从一道简单的“几乘六等于2400”,我折腾了一个晚上。
在很多人看来,可能有点小题大做。直接告诉他“用2400除以6等于400”不就完了吗?省时省力。
但那一刻我突然想明白一件事:我们教孩子知识,到底是在教什么?是教他们快速得出那个唯一的、标准的答案,还是教他们面对一个问题时,那种百折不挠、多方尝试的思维方式?是让他们成为一个高效的“解题机器”,还是一个热爱思考、充满好奇心的“探索者”?
答案是400,这很简单。但通往400的路,却不止一条。有的大路笔直宽阔(除法),有的小路曲径通幽(拆解),有的路风景独好(情景带入)。我们作为引路人,是不是应该把这些路都指给他看,让他自己去走走看,去感受不同路径的乐趣和挑战?
那晚,我看着他心满意足地在括号里填上“400”三个数字,还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。我意识到,他收获的,绝不仅仅是一个数学题的答案。他收获的,是一种“我能行”的自信,一种“原来可以这样想”的豁然开朗,一种解决问题的成就感。
而我呢,也上了一课。在浮躁的、追求效率的成人世界里待久了,我们太容易忘记,学习本身,可以是一件多么有趣、多么富有创造性的事。
所以,几乘六等于2400?
答案是400。
但这个问题,教给我的,远比400要多得多。